阿莲Lotus

感谢每一个做好事的您让世界充满美好

他已经远离战场很多年了,可是每当最近他喝醉的时候都会穿上那双旧军靴,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像一只笼里的困兽。坚硬的鞋底痛击房间里破旧的地板,我们常常被吵得苦不堪言。

他自己也能看得到,这是最后的时期了。他焦虑地一瓶接一瓶喝酒,成天醉熏熏的,可是他又能做的了什么呢。

后来终于我也接到了从明斯克打来的电话。我去敲他的门,门没锁,他正对着窗坐。莫斯科八月的空气燥热,他却穿的很多,嘴唇颤抖,脸色苍白。

显然他已经得知了消息,也许比我知道的还早。他比往常冷静的多了,我知道他不会怒气冲冲地咆哮,更不会掏出右手抽屉里的手枪指着我。

他吞了口唾沫,嘶哑的嗓子发出声音,张着嘴想说些什么。最终他沉默了,我们相对无言了半晌,我向他告了别,转身离开了。

后来我回到明斯克开始了新的生活。那年圣诞节之后我给他打了电话,但是没接通。我没在意,毕竟家里还有许多事要去处理。

几年后某次会议上再见到他时,他已经恢复得很好了。他的目光穿过人群,伸手和我打了个招呼。会议结束后我们一同坐在餐厅,我们克制得聊天,想要回避过去的事,可这怎么能做得到呢。

“这没什么遗憾的,娜塔莎。”他垂着眼睛,一边向杯里倒酒一边对我说。“你看,付了账单,面包就不用排队领了。”

他举起了酒杯。

“敬二十一世纪。”

“敬二十一世纪。”

我回应他。我们像往常一样,把杯里的酒都喝了。


战地来信


    那张纸被温热的鲜血濡湿,紧紧粘黏在年轻的尸体上。那是一封家书,邮差将它从家乡送到前线;它被反复用沾满灰尘的手指翻看折叠,被满含深情地当做母亲的额头亲吻。此刻家书的回信正千里迢迢地赶回小镇,信封里装着儿子的喜悦与安抚。
    战壕里的夜晚太安静了。月光描摹着残缺建筑物的轮廓:那曾是一座漂亮的宅邸,轰轰作响的怪兽啃去了半个屋顶。小战士万尼亚的后背贴在冰凉的地上,他用胳膊掩住脸,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尘沾湿了袖口。这安静的夜晚,他听得见市民夜晚归家的脚步,听得见路灯下的街头艺人演奏手风琴,听得见姐姐的笔尖在稿纸上滑动的沙沙声,听得见母亲的手指缓缓翻过书页。万尼亚听得出这些声音从他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回头张望,只看见碎石满地,一片废墟。
    万尼亚吞了一口唾沫,把从喉咙涌到嘴唇的啜泣咽下去,化作压抑在胸腔里的微微抽搐。他感觉有点冷,抱紧了双臂,蜷缩在大衣里。北风的咆哮一天比一天震耳。
    万尼亚疲惫不堪,但他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从动脉喷涌而出的鲜红血液,看到季玛圆睁的双眼和因惊愕和剧烈疼痛而抽动的嘴角。那时这场战役还没开始多久,季玛的军装看起来还是新的,万尼亚还没能记住他档案上那生僻冗长的姓氏。子弹射中了季玛的胸膛,他在万尼亚身旁一声不吭地倒下了。
    万尼亚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徒劳地用手去堵住那喷血的窟窿,血粘了他满手都是。他没有绷带,便去撕季玛的衣角。他手里攥着那可怜的一条碎布,又手忙脚乱地去掏口袋里的消炎药末。当万尼亚解开他的衣服时,季玛已经失去了呼吸。他看见了季玛的家书,被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到衬衣在胸口位置的口袋里。被血浸染的信纸残余着少年的体温,火药灼伤了信纸的一角。
    这是一场苦战,万尼亚已经几天没合眼了。他撑着酸痛的眼睛抬头望天上灰蒙蒙的月亮。
    万尼亚回忆起成包的家书送到连队里,拿枪的战士们又变成了跟在父母身旁的小男孩。季玛把那封家书读了又读,还举起来放在嘴边亲吻。他疯疯癫癫地跑向万尼亚,指着信大声喊:“快看!快看!”
    他生怕万尼亚看不清,把揉得皱皱巴巴的信纸夸张地举起来。
    “是我的小妹妹莉莉娅!她会写字了!多棒的姑娘。”
     季玛又把信纸捧在手中,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他嘴里喋喋不休着:“她像一只身手矫健的小猫一样,一下子就能把蝴蝶抓住。她把蝴蝶放在装罐头的玻璃瓶里,用纱布蒙着瓶口,她只要能认真的观察一会儿蝴蝶翅膀上的花纹就心满意足了。莉莉娅认为这种美丽的生灵不能被囚禁,多好的姑娘啊。她喜欢百合花,闻了却要打喷嚏。哈哈哈,她还说等我回家时,要拿着花在车站迎接我……”
    可惜莉莉娅等不到手捧鲜花迎接哥哥回家了。
    万尼亚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都是凉的。
    他又回忆起那具被匆忙拖走的尸体。望着同伴身下那一道长长的血迹,他目光呆滞、身体僵直,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样。老彼得把万尼亚拽回到机枪前。老彼得冲他吼着些什么,万尼亚听不清。火箭炮发射的声音像极了教堂里为葬礼演奏的管风琴。
            战场上机枪的声音和枪托剧烈的冲撞把万尼亚的耳膜和肩膀震得生疼。但现在是一片的死寂。万尼亚听到一阵窸窣声,是老彼得掏出扁平的酒壶,灌了一大口酒又小心地把瓶盖拧紧收起,他紫黑色的嘴唇蠕动,呓语般地喃喃着:“真冷啊,已经冬天了……”
    万尼亚渴望他再说些话,老掉牙的笑话或者粗着嗓子骂出的粗俗俚语,随便说点什么吧,什么都可以。但是老彼得收起酒壶后翻了个身就沉沉睡去。
老彼得粗糙的手背上满布皱纹,他用右手捂着胸口。万尼亚知道老彼得的口袋里装着来自几十年前上一个战场的徽章,还有小彼得的身份牌。几个月前,黑色的信从一个战场送到另一个战场,白纸如将死之人面无血色的脸颊。虽然不识字,但第二次上战场的老人不识字认得这不详的信。他沉默地用手摩挲着惨白的信纸,眼神黯淡无光如秋夜里一潭将要结冰的死水。
万尼亚看得见睡梦中的老彼得紧紧咬着牙,鼻翼急促地翕动,月光下有发亮的泪水顺着眼角的沟壑往下流,显然是遭了梦魇。
    万尼亚隐约听到有人呼唤着他的名字,他没有应答。母亲的儿子、姐妹的兄弟、妻子的丈夫、孩子的父亲,一道战壕里有好多个万尼亚,好多个季玛,好多个彼得,整个寒冷的战场上也是这样。
    这里有成千上万张纸;有的中了子弹,有的被撕去了一角,还有的坠入血污泥泞,永远无法释怀。
    鲜血已经干涸了。那张从家乡赶来的信纸陪着季玛留在了这片战场上。万尼亚不知道先到家的是季玛热情洋溢的回信,还是沾了火药气味的阵亡通知书,年幼的莉莉娅还认不全纸上面的字,却被呛得流泪。
万尼亚的身上落了白的雪,雪花犹如撕碎的纸屑一般在风中旋转。万尼亚没收到家书,但他能感受到妈妈温暖的目光,他知道妈妈正同天上的星星一起注视着自己。他去摸身上的口袋,拿出一只铅笔和一小打褶皱的笔记纸,纸右下角印着的花体字是万尼亚高中学校的名字。铅笔已经断了,万尼亚用脏兮兮的手指握住铅芯,吹掉纸上的灰尘。
战壕里的一切物资都是珍贵的,容不得浪费。
    借着月光,万尼亚颤抖地在纸上写下:
    “妈妈,请原谅我。”
脆弱而苍白的恐惧感覆盖了万尼亚。孤零零的纸片在风中打转,他掉入了西伯利亚的风眼里,从头到脚彻骨的寒冷。
万尼亚哭出声来了,泪珠在他的睫毛上结了冰。他一旦像孩子一样哭起鼻子来就看不清迫近的敌人,也端不稳装满了子弹的枪。
“我不是一个好战士。”
    雪越下越大了。此时此刻初冬的战场上,年轻的战士万尼亚感到有些害怕。

之前拿去参加培文杯了嘿嘿

【露中】第三年


        雨连着下,整个城市都是灰的。天是灰的,路是灰的,映着人脸和霓虹灯的积水是灰的,教堂的屋顶是灰的,80年代末建的老楼是灰的。鸽子洞一般灰的门和窗紧掩着。
        雨水从王耀的领子往里灌,他的鞋子和袜子都湿了,错过了上一班公交车。他换乘了两次回到家,黑色的电线在他头顶交织,王耀拖着脚步,泥泞跟了他一路。
       雨下的更大了,疯狂地冲洗整个世界,所有的喜悲全都混合在水里,转成一个漩涡。
       王耀从包里摸出一串钥匙,他把钥匙举到眼前认出正确的那个,端着肩膀把颤动的钥匙对准锁孔。王耀打开了门,他的外套都湿了,他把外套脱下来,和携着雨水的黑伞一起扔到地上。他走时忘了关灯,也忘了关窗,日夜连续播放着的电视外壳发烫,雨水从窗户打进房间落在地板上。
        八月的天是冷的,王耀抱紧了肩膀,他从心脏到指尖都在发抖。他从一片狼藉的茶几上翻找空调的遥控器。带有干涸咖啡渍的水杯,卷边的书,咖啡粉末,和压缩饼干的包装袋全都掉到地上,水杯碎了,一地碎片。他没找到空调遥控器,只能愤怒的捶向茶几。
        雨下个不停,他太冷了,他的脑子好像要结冻了,已经好几天不出太阳了。
        他的胃抖得最厉害,他的血液里有太多的咖啡因。最终他活过了昨天的夜晚,对着满屏的雪花,在清晨倒在沙发上,拥着毛毯和杂物入眠。
        刚才王耀去买酒了,他在这鬼天气里走了好几条街,裹着雨水的冷气呛得他鼻腔泛腥气。路边有衰败的白花,终年在汽车的尾气中生长。
        他真的太冷了,骨骼锋利的脚生了冻疮。他匆匆忙忙的走,踩到水坑里也毫无反应。
        他回家了,拎了两瓶烈酒。他在发了一通脾气以后才想起刚买来的燃料,如沙漠中将死之人忽然发现一汪甘泉,立即把酒启开往嘴里灌。
       
        他在回家路上的教堂里躲雨,雨下得比往常还要大,教堂斑斓的窗户在灰色的雨中透出暖黄色的光。他推开教堂虚掩的黑色铁门,看守的老妇人探了探头又继续窝在椅子里兀自打盹。他坐在铺着薄绒的长椅上。这是上个世纪初建的教堂,逃难到中国北方小城的欧洲人为了这座教堂花光了积蓄。而王耀不需要道歉和救赎,他只是对着精致的壁画和歇息的管风琴静坐,在这座建筑物里躲雨。
        突然教堂的门开了,就像奇迹一样,王耀看到了伊万·布拉金斯基。他低下一头金发,发尾结着水珠。他也看到了王耀,抬起头像小孩子一样裂嘴一笑。
      “你怎么会在这儿?”王耀问。
       “你怎么会来这里?”伊万抖了抖头上的水,大步走到王耀身边,紧紧挨着他坐下。
      “我以为你会晚点再回来。”王耀对上那双闪烁的紫眼睛,他伸手拨了拨粘在伊万额上的湿发。
        很久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了。
        
        这是他们相遇的第三年。
 
      “我他妈鞋都湿了。”王耀把脚抬起来。“不知道雨啥时候才能停。”
         伊万把他两只细细的脚腕捉起来,把王耀的鞋子脱掉。他慌忙躲雨时踩进水坑,袜子都湿透了。
       “诶,不行。”王耀的脚蹬了蹬。“这可是人家的教堂,也太不礼貌了。”
         伊万看看他,单膝在王耀身前跪下。他把王耀的袜子脱下来,露出一双秀气的脚。他把这双脚藏进大衣,贴在胸口。
         王耀看着伊万,他感觉自己浑身都暖和了,教堂暖黄色的灯光是七月当头的阳光,他甚至燥热起来。伊万用手摩挲他裸露的脚踝,他的脚趾在紧贴着的伊万的衬衣上滑动。
        雨好像下小了,王耀听不到雨声了。他偷偷望了望看守室的老人正睡得很熟,王耀身子向前倾,吻上面前伊万的额头,耳尖发热。
       伊万单膝跪在王耀的面前。教堂礼台旁的烛火梦幻般的晃动。伊万的眼睛里一层好像喝醉了似的温柔的雾,
       “小耀。”他轻轻的说。
        “你愿意嫁给我吗?”

          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
        酒太烈了。王耀干裂的嘴唇火辣辣的疼痛,从裂口往外渗血。他倒在沙发上大口的喘息,火热的酒精让他涕泗横流。
        王耀的脑子好像泡在高浓度的酒精里。他不断的咳嗽,用手扼住自己的喉咙。他的胃灼伤一样的疼痛。
        冷,但他还是冷。
        他打开衣柜,里面有两件并排挂的大衣。他拿出一件裹在身上。这件大衣对于他来说太大了,他像一只困兽蜷缩在大衣里。
        雨水打在窗子上,还没来得及归巢的鸽子沉沉的飞着。

        雨下小了。
        “暖和了吗?”伊万问。
        王耀点点头。
       他站起来,揉了揉膝盖。
       “可你的鞋子还湿着。”
        “没事。就几步路。”王耀把脚重新塞进鞋里,终归没有那么冷了。
         他们一起站在教堂的屋檐下。雨已经很小了。
         伊万突然打横把王耀抱起来,王耀还没回神就已经被抱在怀里。伊万的大衣没系扣子,他像偷偷抱小猫上地铁一样把王耀藏在大衣里。
        “混蛋,把我放下来。”王耀笑骂着抬手捶伊万的肩膀。
         “不。”伊万冲王耀眨了眨眼睛,咧嘴一笑。他一边大笑一边跑进雨里,喝醉了酒一样。
        伊万在雨里打横抱着王耀往家跑,他哈哈的大笑,踩在水坑里,一路上靴子溅得都是泥点。王耀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他把脸藏进伊万的大衣,头靠在伊万的身上,沉醉在甜蜜的颠簸里。
        一直到家门口伊万也没把王耀放下了,王耀伸手去摸出来伊万大衣口袋里的钥匙。他们急急忙忙的闯进家门,把被打湿的衣服全都胡乱扔在进门后的小门廊。
        一切都甜美得不真实,让人沉溺到底,深陷其中。
       和伊万一同度过的时光好像一段悠长的梦境。

        酒精开始起作用,王耀的意识变得不清醒。他躺在沙发上,垂着一只手。
        王耀回家时门没关严,门被推开了。是林晓梅。她放心不下哥哥,从南边急匆匆地赶过来,顶着两轮青黑的黑眼圈。
        “哥哥!”她带着哭腔。林晓梅快步走到王耀身边,她跪坐在沙发旁,有手捧起王耀的脸,眼泪一下子流出来。
        王耀的眼睛陷在眼窝里,眼珠好像两个乌色的玻璃球噙在水里。他面如死灰,整张脸唯有出了血的嘴唇鲜红得扎眼。
        “对不起,晓梅。”他呓语般地喃喃,伸手擦去妹妹的眼泪。“我让你担心了。”
         “哥哥,整整过去三年了。”林晓梅抓住王耀的手。她的指尖冰凉,浑身都在颤抖。
       “你还是没忘,你平常明明不是这样,就是在今天,只是在今天……”
        她啜泣得更厉害。
       “你……根本就忘不了。这整整一年,你全都等着……全都等着今天!”
       “你可以哭,你可以来找我,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
        她握住王耀消瘦得吓人的肩膀,扑到哥哥的身上呜咽。
        王耀用手抚摸着她的后背,他嘶哑着嗓子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晓梅。我不会麻烦你。”
        他望向窗外灰色的天地,喉咙蠕动。
       “再给我些时间吧。我怎么可能轻易忘了呢……不要担心我,我是有分寸的。”
        林晓梅紧紧抱着王耀,瞄见了端正立在茶几一堆杂物里的相框。相框上的两个人笑靥灿烂,紧紧依偎在一起,那是世上最甜蜜的一对恋人。
        她更加泣不成声。
 
       晚上王耀被强迫睡在床上,屋里屋外一片狼藉都被妹妹打扫干净了。他直愣愣的望着天花板,眼球干涸,他流不出一滴眼泪。 
       那一天他们从风景区坐公交车回家,已经是末班车了,只有他们坐在车的最后一排。他们像小孩子一样打闹,压着嗓子里的笑浅浅亲吻,暖橙色的路灯映在他们脸上,他们彼此映在对方的眼里。
        他们一起翻看手机里的照片。王耀指着其中一张说:“这张照得最好。”
        “小耀笑得真可爱。”伊万说。
        “你看你笑得好像一个小傻子。”
         说着王耀揪住伊万的围巾,用力亲吻他的脸颊。
        
         王耀的眼睛开始湿润了。他的手指死死抓着床单,牙齿咬着疼痛到麻木的下嘴唇。
        在凌晨十二点,雨停了。天空被雨洗得干净,繁星伴明月。
        
        那一天他们一同躺在床上,在一个雨夜,一同对着天花板无眠。
          “等我们结婚的时候,不用邀请太多的人……”
         “就在家旁边那个教堂就好,总归比酒店要便宜……”
         “我们得准备好蛋糕,请帖,香槟,主持人,戒指……”
          “还有证婚人,也需要吧。”
          “还有誓词,誓词怎么说来着?”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 我发誓我将永远爱着你。
        
 
        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_ end _
          

     “你应该知道的,布拉金斯基先生。”王耀垂着眼睛,很遗憾伊万从他脸上读不出任何表情。“中/方一直都奉行不结/盟政/策,尽管是在两/国关系友好的时候。”他又抬起头看着伊万,不温不火的语调让伊万抓狂。“很奇怪你或者你的上司会在此时和我说出这样的话。”
       “不,王耀,这不是结/盟!”
        伊万生气了,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心中熊熊燃烧的恼火。
        他明白我的意思,而且他清楚的很,他是故意的。他对桌旁那些胡言乱语的混蛋是这样,对我也是这样。
        王耀没有用力推开伊万,因为钳在他双肩的双手也没有用力,他必须承认伊万学聪明了。
        “你还是个人么,王耀。你有心么?你为什么要带着你那副该死的表情活那么长时间?”
        他盯着伊万的眼睛,如果伊万的瞳孔没有因为盛怒而缩小的话,也许会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愕。
        答案很简单,他不是个真正意义上的人,伊万也不是。至于他为什么要活这么长时间的确值得考虑。没人比他更清楚历史,但他无法改变现在,国/家的兴衰在政客手里,他只能对一切袖手旁观。他当然不能死去,他为他的子民而活,可是他的子民在受到伤害时他能做的只有扼腕叹息。历史书上没有他的名字,搬动时代轨迹的永远不会是他。他的存在,或者说是王耀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傻瓜,王耀在心中喃喃着。难道你不明白么,国/家是不能有心的。
        可是恰恰相反,王耀吻上了伊万的唇,他踮起脚尖,双手挂住伊万的脖子。王耀能感受到伊万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而不知所措,他的面颊灼热,激动地用力回应着王耀。走廊空无一人,即使是穿过窗子的阳光也偷窥不到在角落里亲吻的两个人。
        他是华/夏,是他深爱着的子民的信仰。
        他是华夏,此时名为中/国。但他仍有个永远不变的名字,他还是王耀。
        许久,他们的唇才分开,之间还连着一条晶莹的银丝,是伊万把它弄断。伊万弯下身来,王耀凑向他的耳畔,用喉咙发出略微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字地轻声说到:
        “我也爱你,伊万。以我王耀的名义。” 

复活(少量露中,黑三角)


要到春天了呢。

雪开始融化,圣洁不可玷污的纯白粘上污浊。屋檐下雪水凝成的冰锥底部犹豫着摇摇欲坠的水珠,四月的阳光从地平线随晨雾弥漫整个平原。他灵敏的嗅觉捕捉到积雪下秋草枯腐的味道,还有复苏时的窃窃喳喳擦过面庞在空气中缓缓涌动。

伊万·布拉金斯基抬起手臂围上米白色的围巾,羊毛质感摩擦下巴感到微痒,微微颔额鼻尖触碰围巾上的绒毛,他能轻嗅到围巾裹着的向日葵般的温暖。对着镜子简单整理好围巾,用手揉了揉那一头柔软的浅色金发,一双紫眼睛盯着面前镜子里有些无精打采的高个子东欧男人,最后又垂下眼帘。

要到春天了呢。

旧军靴踩在吱呀作响的地板上,阳光下灰白的絮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破败了的厂房落满灰尘,门口挂着木板漆上的一串俄文明明确确写着“kolkhoz(集体农舍)”

椅子桌子柜子,它们被制造的结实耐用不修边幅。仓库角落里散落着干瘪的玉米粒,灰尘在空气里翻腾。有关过去的记忆在脑海中鲜明,那段时光并没有过去太长时间,已经在人类的身后逐渐蒙灰。

他走出屋子。平原上的太阳挂在煞白的天上,远处灰扑扑的松树结有薄霜,混着泥浆的积雪覆盖着茫茫无际的土地。他抄来一杆铁锹,向下插进脚下,再用力翻起,露出潮湿的沃壤。

他恍惚间抬头,看到了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盯着他,亦或是盯着他的身后。伊万多希望最后的那一刻在战场上发生,邪恶的枪口抵着他胸口带勋章的位置,扣动扳机,火热的鲜血崩出。他希望伟人的雕像被敌机轰炸,红旗在克宫屋顶燃烧,他宁愿死在敌人的手里,死得如诞生那般轰轰烈烈。可是历史没有给过去的伊万和他的敌人这个机会,当荣誉为面包和烈酒出售,当领袖站在高台之上背叛祖国,不用等衣冠楚楚的人们宣布死亡,摧枯拉朽的荆棘已经从他的胸口伸出,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撕扯。

他又看到了王耀。王耀俯视着他,眉头纠结,眼神复杂。伊万认为自己曾经的小布尔什维克应当恨着自己,但是那天伊万没有看到王耀面对曾于国/土之上盘旋的恐惧于顷刻陨落时,脸上挂着那副令他厌恶和寒颤的讥讽。王耀在极北的中/国,寒风凛冽,大雪漫天,将一坛好酒挥手一扬,对着结冻的乌/苏/里江。从前伊万认为他的上司疯了,但疯的可爱。他奉命教王耀一套完整的工业体系,而王耀教他嗑瓜子。伊万怀念那样的日子,他们像一对恋人,真正的恋人。他们在工厂的角落亲吻,在宿舍的铁架床上相拥。王耀依偎在他的肩头,是无尽的信任和依赖。后来他实在要顺从自己的贪婪与职责,他的上司也开始思考,他实在需要把枪架好,对准不听话的王耀。而现在他孱弱的站在仍然结着冻的土地上,病殃殃的,无精打采的独自神伤。

要到春天了呢。

他紧握铁锹,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手中的动作,泥浆溅落在他的旧军靴和大衣上,留下灰褐色的斑驳,土地的腥气扑面。

伊万·布拉金斯基认识这片土地,广袤无垠的平原是斯拉夫的母亲,他的人民曾时代用鲜血守护。无论遥远的高处飘扬着何种的旗帜,她永远慈悲的敞开胸怀,让生命在她的怀抱中孕育与安息。

伊万心里快活了些,他不知疲倦的用铁锹翻土。他要回家去,开着拖拉机来,带着锄头,铁镐和成袋的种子来。还有伏特加,俄/罗/斯人不能没有伏特加,这个民族在伏特加的浇灌下朝气蓬勃。

他好像又看到了王耀,手里捧着一个大花盘,盘腿弓着腰磕瓜子。伊万冲王耀挥手,大声喊:“小耀,我还活着!”

他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望着远方。太阳将积雪镀上一层金色,成队的鸽子在空中翱翔而过。伊万熟识这片土地,他在这片土地上种过亚麻,种过大豆,种过马铃薯,还种过玉米。现在他想种些向日葵,他期待春天灿烂的新生,再次于平原母亲的胸膛明媚,对着太阳。

要到春天了呢。

冬天不是万物的死期,生命总会在四季的伊始复活,在白雪下的蛰伏之后苏醒。

伊万·布拉金斯基想要唱歌,为草原上英勇的骑兵,或者为可爱大方的姑娘。他握着铁锹的木柄,像喝醉了一样踩着随意而快活的舞步。

他又停下来,向太阳的东方伫立。
他摸了摸自己带勋章的地方,那里还有脉搏跳动,热血依旧。

【露中】【米英打酱油】由伏特加和一/夜/情伊始


       王耀觉得他和伊万进展的有些太快了,快得超出常理。
        他盯着伊万刚发来的短信,来回思考了几番修整措辞,到底儿是找了个十分合理的理由拒绝了伊万的约会。
    阳光斜射过玻璃窗照在王耀的眼睑上,他若有所思地迎着光望向窗外,逆光中对面高楼庞大的影子边缘描着一条淡橙的细线。
    王耀很了解伊万,他能想象到伊万接到短信时的情景。他甚至有点儿心疼。那个高大的俄国人弓起身子,皱着好看的眉毛逐字阅读屏幕上委婉礼貌的完美措辞,接着失望地窝回沙发里看喧哗无趣的电视节目,要不就是径直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冰镇的伏特加。
        王耀自觉和伊万现在保持的这种关系很糟糕,至少是不正常的。他有时几乎能够认定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从他一开始答应了陪着同事亚瑟去酒吧,去见同亚瑟吵了架的美国男友。和英国人去酒吧从来没给他带来过什么好处,比如说有一次亚瑟喝醉了去抢麦克用他性感的英式口音讲荤段子,还偏偏在一片呼声中扯着嗓子由衷感谢为他提供灵感的王耀,还比如说每次都是亚瑟先瘫倒在酒桌下烂醉如泥,由王耀来付两人豪饮一番的账单。
        那天王耀和亚瑟一走进酒吧就听到阿尔弗雷德的吵闹,亚瑟低头抱怨着什么王耀没听清,只见到风风火火跑来的阿尔弗把亚瑟拽走了,留下王耀独自站在原地一脸难堪。他环顾四周,是成群结队寻欢作乐的年轻人,吧台处少有独自悲伤的买醉者,他孤身站在灯光下显得尴尬极了。他能隐约从酒吧音乐的间隙里听到阿尔弗雷德不时炸出极具穿透力的洪亮嗓音,紧接着还有喝了酒的亚瑟哑着嗓子大骂阿尔弗雷德。显然王耀不能去打扰这个酒吧里他仅认识的两个人,他左顾右盼,犹豫着自己的去处。这时候一个高个子的男人走过来拯救了王耀。王耀打量这个朝自己走来的男人,浅金色的头发软软趴在脑袋上,一张圆脸笑得人畜无害。王耀很感激这个恩人,欣然接受了他共饮一杯的邀约。他们坐在暗红色的卡座上,甚至还能听到阿尔弗雷德在大声吵闹着向亚瑟道歉,酒吧的音乐也为此调大了。
        “你的眼睛是紫色的。”王耀说。“他们很漂亮。”
        “谢谢。”那个人回答。声音像个小孩一样软糯而又干净,让王耀怀疑不是出自面前这个一米八十多高的男人。他们互相交换了名字。伊万布拉金斯基,那是个俄罗斯人的名字,大概同王耀一样,是一个客居于纽约的外裔人。
        在同俄国人伊万聊了两句后,王耀几乎可以确信那杯晶莹剔透的饮料至少是两口一半酒精一半水的高度白酒。他小心嘬了一口,微凉的液体在他唇边翻腾了一会儿就无声无息了,之后竟然还残留着一股水果味儿。
       “你在小看我。”王耀看着伊万伏下身子与他对上的一双紫眼睛,他摇了摇酒杯笑着说,“你应该知道中国人是不怕喝酒的。”
         伊万也笑了,边招呼侍者边表示愿意奉陪。然后王耀和伊万对坐着,桌上摆了两盅酒杯一瓶酒,酒瓶是黑盖蓝签玻璃瓶,在中间写了一圈俄文大字。
        他们在酒吧像是拼酒一样的聊天、大笑,再后来两句话一盅酒地火热调情,也不知道是谁先醉的,最后还是亚瑟把两个人塞进计程车,先给了司机车费,又付了酒吧酒钱。
        "哈哈哈哈,我就说你同事王耀的酒力肯定比不过伊万吧。"阿尔弗站在亚瑟身边十分得意,亚瑟眉头纠结在一起收好自己少了几张绿色钞票的钱夹。
        他们在王耀的公寓楼下了车,互相依靠着挤进电梯,王耀用哆哆嗦嗦的手摸出钥匙,插进黑洞洞的锁眼旋转打开房门。他们在床边亲吻,交换萦满酒精芳香的气息,将衣服鞋子扔得地上到处都是。他们在床上纠缠,不断的尖叫与交合,在对方身下留下一时间难以消逝的痕迹。最后他们的肝脏不堪重荷,在放纵胡闹后的疲倦与翻腾酒精的作用下,一起醉死于梦里。
        伊万从与王耀见面,请他喝酒,泡他,再到去他的公寓睡了他总共花不了五个小时,期间还包括了那足足影响了王耀两天正常生活的做↑爱。
    在这之前与这之后,王耀一直都会是勤勤恳恳认真工作的好职员,不涉足纽约城灯红酒绿的都市夜生活。所以他当然不是一↑夜↑情的老手,第二日早上王耀人早早醒了,脑子却沉沉地醉着,伊万的身子钳着王耀让他不爽,他二话不说张开小嘴,在伊万肩上留下两排殷红的牙印,到现在还瞩目地挂着。不知道伊万的酒醒没醒,他立刻用热烈的吻回应了王耀,两人赤裸相对又在床上浪费了周末美好的早晨。
    之后王耀彻底酒醒了,也变得惊慌和扭捏起来,于是伊万选择知趣的离开。王耀独自面对自己浑身的狼藉,他头痛欲裂无法应对太多的思考,只是木讷地拖着身子去冲了一个冷水澡洗干净自己。那天晚上,王耀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来自陌生的号码,只是一句非常简单却深意暧昧的话,让王耀盯了好久。
       
         耀,在干什么?
       

         伊万不想和阿尔弗一起去酒吧,尤其不想陪他去见和阿尔弗吵了架的麻烦男友。当他见到那个眉毛浓密的绿眼睛英国人,又不禁心生同情这人怎么跟了自己那蠢到家的同事。阿尔弗吵着跑过去三言两语拉走了自家甜心,独自站在酒吧的变换灯光中的伊万却注意到了那个与亚瑟一同进到酒吧的小个子。黑头发扎着一小截辫子,身子单薄,让伊万看不清以为那是个姑娘。后来他走进了才看清,是个男人,还是个相当正经的东方男人。五官柔和而全身的骨头却是棱角分明,两叶剑眉十分英气,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距离感或者危险而诱人的神秘。那个人独自局促地站在灯光中间,伊万认为如果这时自己肯走上前,他一定会感谢自己。
        伊万顺利地请了他喝酒。他叫王耀,是个中国人,还是个酒量不错的中国人。王耀不甘示弱拒绝了他的贴心照顾,所以伊万也不会再去浪费良宵去奉陪单调如水的低度酒。几脱品俄产伏特加下肚让伊万也有点醉了,他托腮看着王耀,王耀舌头打结扬着嘴角倒酒。王耀喝了酒说英语就带了唱歌般跳着声调的口音,他五指呈环用手握着酒瓶瓶身,他手腕纤细,却一看就是男人的手,指节分明,指尖上一层粗糙的薄茧。伊万不是个十足的基佬,而因酒精活跃而起的荷尔蒙不断的对伊万发出指令:去泡他。
   伊万照做了,他也成功了,他们越喝越多,越多越醉,越醉也越暧昧,是王耀提出去自己的公寓,伊万傻乐着又惊又喜,同样照做了。在床上他秉着尚存的一丝理智小心翼翼摸索东方人纤细脆弱的骨骼,想不到王耀精瘦的身子比伊万想得要更有劲儿更能折腾。伊万感到他在王耀床头的地位受到了威胁,便像一只熊捕捉猎物一样对付身下这只不听话的小兔子,此间王耀一直进行着介于挑逗与反抗间的攻击,将伊万的后背抓出一道道红痕。
    然后就是第二日早上伊万又在肩头传来的痛楚中醒来,他的酒醒了,却摸不清王耀的举动。伊万布拉金斯基开始思考成人间除了性以外还应该考虑的问题,他显然已经不能学着别人对待酒吧一夜情那样穿好裤子一声不吭的离开,将自己世界里的王耀永远封存于被酒精浸湿的回忆。但王耀到底要将二人的关系进展到哪一个地步,是唯享同乐的床伴,还是要认真交往的男友,伊万却无从知晓。而此时伊万的荷尔蒙取代了优柔寡断的头脑控制他的行动,他抛开一切问题进行了另一次清醒状态下的放纵。
    后来王耀的酒也醒了,躲得伊万远远的,眼神中是甚至远过陌生人的距离感。伊万看着王耀,更想不明白了,算是落荒而逃。他穿好衣服,坐上地铁,慷慨施舍乞求零钱的流浪汉,回到家中。他没吃早饭也没吃午饭,在家里继续喝了一下午的冰镇伏特加。晚上伊万饿了,就从橱柜里拿一块放多久都不会坏的黑面包。他窝在沙发里,边啃面包边左思右想,连巨大的苏联红犬瓦连卡热切的舔着他的耳朵也没能引起他的注意。直觉告诉伊万王耀绝不是一个轻浮随便的人,另外伊万也心存好奇或者微妙的好感想要进行与王耀的进一步发展——高于肉体,俗于精神。最后伊万灌了一大口酒,抓起手边的由他风,长舒一口气,快速写下一句话敲了发送:

       Hey耀,在干什么?

       自从在酒吧遇见伊万到现在已经有几个月的时间了,王耀所得知亚瑟和阿尔弗的争吵次数明显减少。当然不是阿尔弗雷德脑子开窍立马学会了怎么哄着亚瑟开心,只是亚瑟觉得再向王耀说什么恐怕一定要勾起王耀关于酒吧和夜晚的回忆。东方人的骨子里毕竟还是保守的,亚瑟弄不清楚王耀是真和伊万看对眼了先做完了该做的事要开始认真谈恋爱了,还是这两个月的正式交往是王耀一直在奋力证明那一夜所发生的事不只是他一时间的轻浮冲动。
        王耀不担心亚瑟没人给倒苦水,他知道亚瑟有个挺关心他的哥哥,还有个有时候教他做菜的法国人。王耀有时候会莫名奇妙的想到伊万倒是真的,伊万一个人住,连他自己都照顾不好还养了一条狗。
        从那之后他和伊万再没做↑过↑爱,伊万再没提过,王耀自然也不会提,他们的恋爱清纯得像校园里背着人牵下手都有脸红的小情侣。他们一起去逛过超市,广场,图书馆,一起去王耀熟悉的中餐馆吃饭。他们一起一后从不在街上牵手,王耀走在前,伊万走在后。王耀稍稍扬着下巴说什么,伊万便要低下头听。下雨时他们要打两把伞,王耀不想每次两人合撑一把伞时,伊万总是把伞偏向王耀,淋湿了自己半个肩膀。
    “小耀,今天我带了一支大伞。”
    “你先照顾好你算了阿鲁。”
    他们走在被雨打湿纽约街头,一前一后互不干扰的两转儿黑伞,保持着伞骨支起遥不可及的一段距离,在迷蒙湿冷的空气中挪动。
       王耀和伊万坐在快餐店又硬又冷的椅子上,吃大个的汉堡和炸薯条,喝大杯的可乐。王耀一边嚼嘴里的肉饼生菜沙拉酱一边问伊万:
    “你有兄弟姐妹么?”
    伊万咬着吸管喝可乐,他抬眼看了看王耀,回答说:
    “我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
    “哦。”
    王耀不再做声,继续嚼他的汉堡,扬起手腕拨开从两边垂下的鬓发。
    “你呢,小耀?”
    伊万想了想,反过来问王耀,这时候伊万觉得有些奇怪,他们穿着牛仔裤,坐在装潢粗糙的廉价快餐店,吃汉堡和薯条沾番茄酱,然后进行有关家室门第的正式谈话。
    “我有一个妹妹,她在中国上学。
   你和你的姐妹一起生活么?”
    “不,我自己住。我养了条狗,他叫瓦连卡。”
    “嗯?他长什么样?”
    “瓦连卡的毛是棕色的,有两个桌子那么长,是个乖孩子。”
    ……
    伊万听阿尔弗说,阿尔弗听亚瑟说,中国人特别是王耀这种挺正经的不会随便和人上床,所以有时候伊万和王耀在一起时,他们会进行一些仪式一样的对话,有关家庭工作生活,甚至试着展望未来。伊万感到费解,但他只有费解着配合着王耀。
       王耀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他很擅长当一个哥哥,也习惯于当一个哥哥。王耀能很快察觉到伊万一塌糊涂的生活,独居在美国年轻人向来不会照顾自己,更别说是一个客居他乡,酒精作友的俄罗斯人。当伊万乖乖在饭桌旁坐好,晶莹清澈的紫色眸子用孩子般期待的眼神看着王耀等待着久违了的早餐时,王耀快要压抑不住心中的情绪,冲上前像揪着亲弟弟的耳朵一样拽过高出自己很多的金毛脑袋,责怪他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
    伊万的冰箱里现在除了伏特加,还经常有一袋包子,一咬一口肉丸。所以橱柜里坚硬的黑面包怕是又要雪藏一年了。
        不知不觉已经到冬天了,纽约下得雪很美。下雪那天傍晚王耀听到铃声去开门,伊万冻红了鼻子和两颊,奶油金的柔软卷发上带着雪,他站在门口兴奋地对王耀说:
    “下雪了,小耀我们去玩雪吧。”
       王耀和他去了。
      在飘雪的橙紫色夜空下,王耀用手捧起雪花不断扬到伊万身上,伊万躲不开也不反抗,忽然伊万转过身,王耀一个踉跄坐在雪地上。伊万靠近王耀,王耀能看得清他同发色一样浅的睫毛上呼出的热气结了冰碴,圆眼睛眯成一条笑眼。
    他真可爱,王耀想。他甚至决心抛开心中一切有关伊万的小小芥蒂。
    突然雪砸在王耀头上,有些雪还从从领子灌进王耀的外套,在温热的皮肤上融化。虽然不疼,但是作为熊孩子伊万这样做相当容易激怒一个聪明的王耀。王耀咬牙切齿一句国骂,利索起身对着伊万一顿还击。在一个下雪的晚上,两个成年人在覆盖了白雪的草坪上,叫嚷喧哗着打雪仗。
    俄国人喜欢发疯,在本就充满童心的伊万身上有放大的趋势。王耀并不讨厌这个大孩子身上偶尔泛起的疯劲,比如说这次在雪中的打闹或释放,让王耀觉得高兴,打心眼儿里乐呵。王耀清楚这才不是什么狗屁浪漫,只是伊万这熊孩子在犯熊,还拉着他一起。
    之后他们一起吃东西,然后约定好了一样告别,转过身去乘着两条不同线路的地铁回各自的家。他们推开两扇大门,进入两间电梯,走向两间公寓,睡两张床。一些爱侣间的行为,王耀都认为和伊万那样做有些太早了,总是太早了,王耀怕这会显得自己很轻浮。
    他经常拒绝伊万的约会,他害怕伊万如果有那方面的邀请,面对伊万自己不能完美的全身而退。然后他索性拒绝,将可能性降为安全的百分之零。

        王耀坐在办公室里思考,他把攒了好久的废纸一并往桌上的袖珍碎纸机里塞,再把小山似的纸屑扫进纸篓,他把根本用不上的铅笔削得尖利,再把笔尖朝下狠狠插回笔筒。
    王耀经常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他在有意保持着与伊万的距离,可是为什么呢。他喜欢伊万柔软的金发,喜欢伊万甜甜软软的声音,喜欢伊万童真可爱的疯劲。他不喜欢伊万的尺寸给他造成的恶果,之后的两天他坐都坐不稳,但是完全可以归咎于二人身上双倍的酒精。
    熊孩子伊万让他高兴,毫无疑问王耀喜欢伊万。
        但是他们以前完全不相识,背对不同的家乡,带着不同的背景,只在一段不清醒的谈话后,酩酊大醉并做了两次爱。这让王耀觉得丢脸,他始终不愿意承认,就是这个原因,让王耀对伊万所显露的像小孩一样赤裸裸的心有所保留,总是对他忽近忽远,忽冷忽热。
    王耀或许有时候伤了伊万的心,恰恰这时候熊孩子伊万不再是熊孩子了,悄悄地自己把委屈藏起来了,独自压在心底。
    下班了,亚瑟还没走。王耀问他下班后有没有什么打算。
    “去阿尔弗雷德家。”亚瑟边整理桌面边回答。“今天是阿尔费雷德的生日,我答应了给他做晚饭。”
      王耀听见了他的回答之后圆睁秀目,像弹簧一样从滑轮椅上弹起来,抓住手机看着那条发出去的短信。
         短信早就发出去了,伊万肯定已经看到了。伊万甚至已经回了短信,安慰了王耀让他和朋友玩的开心,还加上了那个眯眼睛的笑脸。
    他右手五指凿在办公桌上,然后握紧,指尖钳入肉里手心生疼,打开后留下的是四弯红印。
        王耀知道,他又一次用一个精明人的极成熟复杂和自私的心理伤害了伊万。
   
   
    伊万看着那条好久才回复过来的短信,坐直的脊背又弯了回去,他盯着手机屏幕,眉毛皱在一起,最终窝回到沙发里。瓦连卡显然不知道主人在忧郁什么,趴在沙发旁边,在燥热的公寓里吐着舌头。
    本来伊万也对王耀赴约没抱太多期望,但总归有点小小的落寞。王耀搪塞伊万,伊万不意外,他挠了挠瓦连卡的脖子,打开了电视。
    伊万喜欢王耀就去请了他喝酒,并在喝醉后同他做↑爱。伊万喜欢王耀就和他一本正经的交往,和他在庞大的城市里闲逛。伊万喜欢王耀就拉着他出去玩雪,把最真实的自己完完全全展现给他。
    伊万认为自己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他听王耀的话,自以为对王耀有求必应。以伊万的方式,他认为自己足够尽心了。
       但是王耀始终对自己怪怪的,对自己刻意保持着距离,像是在提醒着伊万或者是提醒着自己些什么,伊万不知道自己哪里做的不对,而且他始终想不出来。
    有些时刻,他们恍惚好像街头擦肩的两个陌生人,互相毫不亏欠,要安分地过着各自的日子。这时看他的眼神火热,转头又礼貌回绝了他的约会。
    每次王耀都婉拒得相当完美,唯独这次,伊万宁可自己看不出其中的破绽。如果真的每次他都能拆穿王耀的借口,那么每次他都要失落了。
        现在伊万有点沮丧了,他烦躁的关闭了美国电视台播放的吵闹广告,打算去打开冰箱,拿瓶即不会推辞也不会逃跑的伏特加。
        门铃响了,刺耳的声音盖过嘈杂的电视广告。伊万有点不敢相信,他惶惶张张放下酒瓶和遥控器跑过去,瓦连卡摇着尾巴跟在后面。
        王耀站在门外,抬头看着伊万,伊万站在门里,低头看着王耀。他套了一件外套,里面穿着职员服。伊万身上是又软又皱的T恤,穿着拖鞋不穿袜子。
    伊万看着王耀,噗嗤一声笑了,吸溜一下鼻子,瓦连卡叫了两声,不知道是欢迎还是警告。
    “亚瑟他有事先走了,我就过来了。”王耀说,他要往门里进,伊万愣着没让开。
    “我还没来过你家,还一直想看看……”
    伊万低下头,王耀看着他好看的紫色眼睛。伊万用手托起王耀的后脑,朝着王耀的嘴唇吻下去,也王耀回应了伊万。他们在温热湿润的空气里纠缠。
    瓦连卡也不叫了。看看主人,又门口的看看王耀。
    伊万松开了王耀,王耀深吸一口气,接着要说完:
    “……还一直想看看瓦连卡。”


    他鼻腔里是机油的腥气,脸上横着几道干的黑红色的血。他的滚烫的跳动的心脏丢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生涩的齿轮,每每转动都磕下他血肉模糊的胸腔。他躺在坦克履带压过的农田的沟壑里,他枕在饿死之人锋利的大腿骨上,他呼吸着腐朽贫穷的令他愤恨流泪窒息的底层空气,他顺着光鲜的皮鞋笔挺的西裤看上去看不清模糊的官员的脸。他呆愣的眼神直勾勾的望着那天上明晃晃的太阳,他知道自己马上要死了,即使不是一命呜呼也要大病一场。

他恍惚看见了王耀,那琥珀色的狭长的眼眸温柔如明镜深潭,岁月千年压抑了所有悲喜波澜。他张开干裂的嘴唇,想用撕裂结痂的喉咙呼唤他,王耀的手抚摸着他沾满灰尘和血污的脸。
“你这是怎么了?你受了很重的伤。”

“我犯了很大的错,王耀同志。”

他裂开嘴角,紫色的瞳孔缩小神经质地微笑,他犯了很大的错,他在自己的体内种下了荆棘又在胸口带勋章的地方点缀以罂粟,阿尔弗雷德即使有能耐在他的身上开个口子他也留不了多少血。他已经在死去,信仰随着他的身体化为空壳,被时间摧毁衰落。窸窸窣窣的嘈杂声磨着他的鬓发,人们的眼神里是怀疑,是惶恐,是失望,是诅咒,是怒骂。他们曾在那面红旗下赢得伟大的战争,如今来自西伯利亚高压的风刮倒了旗杆,它指向集权者的地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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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社会主义力量招桃花的神奇黑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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