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莲

很容易得到满足

复活(少量露中,黑三角)


要到春天了呢。

雪开始融化,圣洁不可玷污的纯白粘上污浊。屋檐下雪水凝成的冰锥底部犹豫着摇摇欲坠的水珠,四月的阳光从地平线随晨雾弥漫整个平原。他灵敏的嗅觉捕捉到积雪下秋草枯腐的味道,还有复苏时的窃窃喳喳擦过面庞在空气中缓缓涌动。

伊万·布拉金斯基抬起手臂围上米白色的围巾,羊毛质感摩擦下巴感到微痒,微微颔额鼻尖触碰围巾上的绒毛,他能轻嗅到围巾裹着的向日葵般的温暖。对着镜子简单整理好围巾,用手揉了揉那一头柔软的浅色金发,一双紫眼睛盯着面前镜子里有些无精打采的高个子东欧男人,最后又垂下眼帘。

要到春天了呢。

旧军靴踩在吱呀作响的地板上,阳光下灰白的絮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破败了的厂房落满灰尘,门口挂着木板漆上的一串俄文明明确确写着“kolkhoz(集体农舍)”

椅子桌子柜子,它们被制造的结实耐用不修边幅。仓库角落里散落着干瘪的玉米粒,灰尘在空气里翻腾。有关过去的记忆在脑海中鲜明,那段时光并没有过去太长时间,已经在人类的身后逐渐蒙灰。

他走出屋子。平原上的太阳挂在煞白的天上,远处灰扑扑的松树结有薄霜,混着泥浆的积雪覆盖着茫茫无际的土地。他抄来一杆铁锹,向下插进脚下,再用力翻起,露出潮湿的沃壤。

他恍惚间抬头,看到了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盯着他,亦或是盯着他的身后。伊万多希望最后的那一刻在战场上发生,邪恶的枪口抵着他胸口带勋章的位置,扣动扳机,火热的鲜血崩出。他希望伟人的雕像被敌机轰炸,红旗在克宫屋顶燃烧,他宁愿死在敌人的手里,死得如诞生那般轰轰烈烈。可是历史没有给过去的伊万和他的敌人这个机会,当荣誉为面包和烈酒出售,当领袖站在高台之上背叛祖国,不用等衣冠楚楚的人们宣布死亡,摧枯拉朽的荆棘已经从他的胸口伸出,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撕扯。

他又看到了王耀。王耀俯视着他,眉头纠结,眼神复杂。伊万认为自己曾经的小布尔什维克应当恨着自己,但是那天伊万没有看到王耀面对曾于国/土之上盘旋的恐惧于顷刻陨落时,脸上挂着那副令他厌恶和寒颤的讥讽。王耀在极北的中/国,寒风凛冽,大雪漫天,将一坛好酒挥手一扬,对着结冻的乌/苏/里江。从前伊万认为他的上司疯了,但疯的可爱。他奉命教王耀一套完整的工业体系,而王耀教他嗑瓜子。伊万怀念那样的日子,他们像一对恋人,真正的恋人。他们在工厂的角落亲吻,在宿舍的铁架床上相拥。王耀依偎在他的肩头,是无尽的信任和依赖。后来他实在要顺从自己的贪婪与职责,他的上司也开始思考,他实在需要把枪架好,对准不听话的王耀。而现在他孱弱的站在仍然结着冻的土地上,病殃殃的,无精打采的独自神伤。

要到春天了呢。

他紧握铁锹,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手中的动作,泥浆溅落在他的旧军靴和大衣上,留下灰褐色的斑驳,土地的腥气扑面。

伊万·布拉金斯基认识这片土地,广袤无垠的平原是斯拉夫的母亲,他的人民曾时代用鲜血守护。无论遥远的高处飘扬着何种的旗帜,她永远慈悲的敞开胸怀,让生命在她的怀抱中孕育与安息。

伊万心里快活了些,他不知疲倦的用铁锹翻土。他要回家去,开着拖拉机来,带着锄头,铁镐和成袋的种子来。还有伏特加,俄/罗/斯人不能没有伏特加,这个民族在伏特加的浇灌下朝气蓬勃。

他好像又看到了王耀,手里捧着一个大花盘,盘腿弓着腰磕瓜子。伊万冲王耀挥手,大声喊:“小耀,我还活着!”

他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望着远方。太阳将积雪镀上一层金色,成队的鸽子在空中翱翔而过。伊万熟识这片土地,他在这片土地上种过亚麻,种过大豆,种过马铃薯,还种过玉米。现在他想种些向日葵,他期待春天灿烂的新生,再次于平原母亲的胸膛明媚,对着太阳。

要到春天了呢。

冬天不是万物的死期,生命总会在四季的伊始复活,在白雪下的蛰伏之后苏醒。

伊万·布拉金斯基想要唱歌,为草原上英勇的骑兵,或者为可爱大方的姑娘。他握着铁锹的木柄,像喝醉了一样踩着随意而快活的舞步。

他又停下来,向太阳的东方伫立。
他摸了摸自己带勋章的地方,那里还有脉搏跳动,热血依旧。